傳送時代的訊息

少年夢想與吉他《定軍山》

記得當年未滿二十歲，剛從復興劇校保送進文大戲劇系，在同學眼中，這唱戲的年輕人是老古板，活在另一個時空。同學們瘋吉他，經常聚在一起唱西洋流行歌曲。有一次，忍不住想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，說：『喏！我唱個快板，你用吉他幫我伴奏，就唱定軍山的黃忠唄！』唱完了，大家都聽得目瞪口呆，嘖嘖稱奇。從那一刻，我就做起用京劇開搖滾演唱會的夢想。

十里洋場的時代訊息

這種「瘋一下」、「玩一把」的青春夢想，後來被老前輩的天羅地網給層層困住了，年輕的心，很不服氣。我拜師前，就曾經看過民國初年上海京劇團演戲的照片，有幾禎是唱老生的演員全身西裝禮服打扮，把黑頭轎車都開上舞台演出的情形，比德國碧娜‧鮑許更加超寫實。還有一禎京劇老照片，尚小雲的《摩登伽女》劇照，已將京劇花旦戲服和好萊塢電影歌舞女郎的形象融為一體，腳蹬高跟鞋，髮髻上插羽毛，十分迷人。這兩個畫面，都留下一些京劇在十里洋場的時代訊息。

不做偉大作品，要做「年輕的作品」

當代傳奇劇場初創，選擇了改編莎士比亞《馬克白》，此後堂堂走入了文學的、嚴肅的劇場，一齣齣融合東西文化的經典名著改編，也將我們推上世界舞台。只有在 2003 年，曾經為年輕演員錢宇珊、戴立吾在紅樓劇場創作了一檔 Hitopera《兄妹串戲》，算是比較脫序出格的作品。這齣結合嘻哈和京劇的玩笑戲，很受內外行觀眾歡迎。

得到台北藝術節奧援，鼓勵創作，又看到眼下這五位具有潛力的年輕演員，覺得不必做個「偉大的作品」，應該做個「年輕的作品」——所謂的年輕應該是充滿勇氣、冒險、熱情、學習和創造力。請來周華健用電音搖滾音樂顛覆京劇唱腔的節奏和程式化；賴宣吾奇豔誇張的造型使生旦淨丑電玩化、卡通化；曾文通現代花道從觀眾席貫穿入舞台，是生命之路也是時空之路；曲藝王子林文彬的說書穿針引線，打通觀眾看戲的任督二脈。全劇的靈魂在劇本，很幸運的，有張大春這支學貫古今的筆，書寫了既浪漫又強勁的武俠想像，也賦予解讀水滸傳的現代觀點。

傳承與創新的二十一年兩難

七月才從紐約林肯中心演出後回到台北，根本無暇去享受一絲絲成功興奮的喜悅，馬上陷入創作《水滸108》的焦慮中，討論了近半年的劇本終定案，一切就等著排練見真章。水滸傳第一回至第二十七回，在京劇戲碼中原就有林沖、武松和宋江「坐樓殺惜」的傳世經典，若是全盤推翻、自創新局（如林奕華的水滸傳），似乎未盡傳承、教育下一代的目的，這才發現，自己正處傳承與創新的兩難之中，但這種兩難又好像是當代二十一年來，永遠的創作狀態。

想也不想地，埋首於老戲的研究，把最好的派別、最精彩的部分轉化到大春的劇本中。演員的唱、唸、作、打要提升到好角兒的水準，因為幾乎把原本三個晚上才能演完的戲份濃縮成一個晚上。為不失去藝術的內容和表演價值，導演像園丁，一方面拚命播種灌溉，一方面又得負責旁枝雜節的修剪。

每位演員至少得演出四～九個角色，不僅人物轉換，連行當都可能改變。他們在短時間內必須吸收老戲的精華，又要呈現新戲的新唱腔和表演方法，還得學嘻哈街舞舞步。也無暇顧及他們的壓力和辛苦，心裡只希望他們能看見我的投入和努力，未來，能比我更投入、更努力、更謙虛，為自己創造一番新的天地和開闊的視野。